頂針與篦子

 

好久沒有開啟那面盒子,拉開抽屜,一時間竟還找錯了地方。要找的盒子裏放著四樣物品:綻縫的紅封袋,記錄的草稿紙,還有一枚頂針和一把篦子。篦子透著灰沉沉的棕黃色,細細的齒牙折損了一兩 支;頂針也生了鏽,不復記憶中的澄黃飽滿。

 

頂針,是從小就看到外婆使用的器具,後來在修辭學上也遇見一個「頂針」,覺得既新奇又熟悉。這兩個形式迥異的同音字,不但同字且意思相仿,當初不知究竟是誰模擬了誰。外婆的這枚頂針是縫棉被時使用的輔具,黃燦燦的金屬環圈,環壁寬實,上面琢滿一個個小凹點,形狀簡單莊嚴,像國王的寶戒。三、四十年前,我們所蓋的棉被幾乎都是自家手工縫釘,且要定期拆洗。拆線後,被單拿去清洗,夾層的棉花胎則晾曬在竹竿上拍打透氣。

 

洗被單是件苦差事,用手搓揉淨扭,極為費力,而縫被也不是件小的工程。外婆指揮著孫輩們把洗得又香又乾爽的白被單平鋪在床上或地板上,棉花胎則放在被單正中央成回字形,上方再覆以被面;被面多採用綢質緹花錦帳料,紅色、粉紅、翠綠或寶藍。按照規距,被要先從兩側縫起,再縫頭尾。先將最下層被單的週邊向上回折,包蓋住被胎被面的邊緣縫釘;四個被角也要折成角線再縫,這樣被蓋起來才會密合貼適。考究的還會在棉被中間多縫一道,以確保被胎的平整。

 

  外婆瞇著近視眼貼近被面縫釘,一面講些她那年代的做人道理和鄉里典故。母親也會過來幫忙,母女倆坐在地板上一人縫一邊,再絮絮聊些家常。縫被多半在午後,窗外樹影緩緩搖曳,麻雀喳喳躍地覓食,又倏地一下全飛走了。每當線要穿針時,外婆就叫一聲:「揚揚,幫我穿一下針。」

 

針線在棉被裏穿上穿下地遊走,每一針都要穿過被裏、被胎、被面;有時下針的角度不順,針悶卡在被胎裏,發了牛脾氣不肯出來,這時外婆就用戴在手指上的頂針將它頂了過去。如同文章中的頂真,前字推後字,使文句緊湊,義脈貫穿。

 

幫外婆穿好了針線,我便可以溜走了,隨手拿了桌上幾樣零食,邊吃邊溜。一直溜,一直溜,不知不覺溜到柔棉似雲,軟涼如水、海闊天空的錦帳中。乘著雲翼擁抱大氣,伸展四肢潑躍翻泳;春雲如織,夏天裏過海洋,多麼愜意開懷啊。遠遠地外婆像個巨人佝僂著身子專注著,我再一翻身又隨風翱翔去了。

 

縫被的日子若在秋冬,我們就可以跑到一片吹成波浪的草原上爬滾流連,大聲喊叫。草兒也沙沙作響,像又脆又香又乾淨的被單。玩累了就躺下來,和表姐分食手中的零食,漸漸地,睡意朦朧進入酣甜的夢鄉。

 

◎ ◎ ◎

 

「我的篦子呢?誰看到我的篦子了?」外婆的聲音響在朦朧中,近視眼的她,又在找東西了。她瞇著眼東摸西摸,很吃力的樣子。

 

「在茶几上面。」有人回答。

 

「那個茶几?」

 

「這邊啦……

 

「好哇!逮到你了。」

 

原來外婆被調皮的孫兒們惹惱,又沒有他們跑得快,只有佯裝找篦子出其不意的逮到他們。被逮到的一面掙扎一面哇哇叫地討饒,使得在旁的家人禁不住拊掌大笑,連一向嚴肅的舅舅都無法忍俊。

 

每天都要篦頭的外婆確實會忘了篦子放在那。篦子是類似梳子的梳頭器具,長約數寸,梳齒極為細密,多以竹材製成。篦子中間有根圓柱型脊幹,兩翼各有對稱的梳齒,就像兩把梳子背對背地靠在一起。放在桌上的篦子,以其脊幹為中軸,兩邊的梳子總是一邊高一邊低傾側著,像是迷你翹翹板。古早的人用篦子去頭垢,是因當時用水得之不易;不過外婆一直保留著用篦子的習慣。就像後來雖然「被套」取代了棉被的拆縫,外婆還是喜歡蓋自己手縫的被,彷佛經過一針一線手溫痕跡,才會睡得舒坦。

 

春冬暖陽,外婆坐在戶外篦頭,我和表姐就會跟前跟後的嬉耍,陽光透過樹隙晃照,捕捉著我們追逐的身影。表姐和我從小就親近,她十歲左右即幫著外婆和母親一起照顧尚在學步的我。她則是由外婆從繈褓中拉拔大的,對於自己早逝母親的印象,大多來自外婆日夜叨念與叮嚀。日後表姐每年不忘祭拜母親;當她自己有了孫女,也同樣將之攬在懷裏,念著外婆當年教唱的兒歌。

 

時光像外婆縫被的針線,好整以暇的穿梭悠遊。外婆在九十歲生日那天,一大早起來就用篦子梳理她短而灰白的頭髮,有幾根白髮留在篦子上。她穿上紫紅袍子,鬢角別著盛開的花,喜孜孜地接受親友拜夀。她給每位拜夀者百元新鈔的紅封袋;我捨不得花掉,回家後收在抽屜裏作紀念。早年外婆和我們同住,後來才到舅舅家住,間歇還會來與我們小聚,所以家中仍留有她的物件。之後我們因房屋改建公寓暫時搬離,外婆的東西就送回她的住處。媽媽說等到公寓蓋好後,再把外婆接來同住。

 

外婆一直要來看尚在施工中的公寓,大家以安全的理由沒有答應。有天她居然自己一個人歪歪跌跌的摸到工地,嚇壞了工地的人,家人趕來時都連連責怪她擅自行動;外婆則自顧自的用手拍了拍粗面的混凝土牆,點點頭算是滿意了。

 

那是她最後一次來到家中,沒多久外婆摔倒住院。還記得她在病中沉重的呼吸聲,怎麼沒有多久,再見到她時,就這樣一動也不動了;她的眉頭鬆了,嘴角垂下了。我們不准在她面前流淚,怕外婆被親人情緒牽絆走得沉重。病床旁有張最後病情記錄的草稿,我將之折好放入袋中,抬頭看到當年頑皮惹外婆生氣的表哥在遠處掩面哭泣。

 

數月後,再來到外婆故居。那天陽光曬在身上有些灼熱,這時我才想到外婆再也曬不到這樣的太陽,真正是陰陽兩隔了。故居中已看不到可以帶回屬於外婆的物品,所以我留存的就只有這盒子裏的頂針、篦子、百元紅封袋,以及病情最後記錄的草稿。

 

凝視著篦子,上面是否還找得到外婆留下的白髮?

 

篦子像翹翹板似的斜倚著,兩翼梳齒細密緊列,看上去十分穩固,人可以依附在上面嗎?我試了試就挨著它坐下。另一邊的梳翼喚表姐來坐,我們搖啊搖,一直可以搖到外婆橋。

 

那環狀的頂針,厚重燦亮,像尊貴的皇冠,戴上它!我是外婆的小公主,有無比的法力,我們的相聚不再是悲傷的結束。表姐,把篦子再用力一點搖,借著上揚的力量,我們能夠長高再長高,長得更高更高,高過牆頭,看到牆頭那邊的花朵正在盛開。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借著上揚的力量,我們能夠長高再長高,長得更高更高,高過牆頭,看到牆頭那邊的花朵正在盛開

外婆的小公主.jpg外婆的小公主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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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頂針與篦子〉評語      2010/4/8     |     作者:廖玉蕙    

在眾多沉重哀傷的親情書寫中,這篇描摹外婆的文字格外顯得甜蜜舒緩,不致太過濃稠。作者寫得極節制,僅用外婆隨身的物件———篦子及頂針來敘寫家常生活。晃照搖映的陽光中,是外婆針線穿梭、篦子梳髮及孫女相互追逐嬉戲的身影,一派舒徐安詳的景致。外婆仙逝,盒子裡留作紀念的頂針、篦子、百元紅封袋以及病情最後記錄的草稿,都見對外婆的深情照應與記憶。作者的選材極佳,文字靈動,蘊藉婉約,深得散文情韻之旨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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